曹韵贞:对,国产药一个月只要四百块,进口药一个月要两千多块,那你说中国人吃得起进口药吗?还是吃不起啊,那国产药可以啊,但是你只要好好做,所以我还是强调这一点,不求数量要求质量。应该是做得好的,我们所出现的耐药情况,我们所出现的副作用情况,跟国际上毫无不同。
这里是北京市地坛医院艾滋病门诊,是曹韵贞在回国之后的两个月时间里就建立起来的。在这里,曹韵贞亲自接诊来自全国各地的艾滋病人,她会把来这里看病的每一个艾滋病患者都当成朋友。
艾滋病患者小D:每次去了以后,曹教授一看见你,拉着你,拉着你的手,拍拍你这,摸摸你那。
曹韵贞:我总觉得这个人有说不出的苦恼。
艾滋病患者小D:跟你拉家常,去跟你聊天,到她面前以后一下你就放松下来了。
曹韵贞:这个人的命运是挺痛苦的。他一个人,父亲中风,姐姐精神病,对象是艾滋。你想想一个人碰到这种情况怎么得了?
艾滋病患者小D:觉得自己特别苦,觉着挺倒霉的,活不下去了。
曹韵贞:我们就跟地坛医院当时的冯院长联系,就免费在那个地方给他治疗。
艾滋病患者小D:看到她真的觉得特别亲切,有时候都想叫她一声曹妈妈。
曹韵贞:我跟我的艾滋病人吧,之间的感情是不能用任何言语来表达的。他的脸上有点笑了,他从来没有笑脸的。
艾滋病患者小D:我现在的手机开机以后,显示字的屏幕就是珍惜每一天。
王志:作为你对艾滋病患者的态度来说可能对于我们很多人,这个社会公众怎么看待这个病,有参考价值?
曹韵贞:所以我觉得医生是个艺术家,我对自己这个职业很自豪。因为我觉得医生不是单纯的,你不仅是一个医学家,你应该是一个社会活动家,你应该是一个心理学家。你要知道艾滋病病人吧,他跟别的病人不一样,他跟母亲不能讲,他跟父亲不能讲,他跟妻子不能讲,他跟丈夫不能讲,他跟朋友不能讲,他唯一的朋友就是医生。所以你要从这个角度来理解的话,你对他的这种同情,就是说不是一般的同情,而是采取不同的人不同的方法。有的人我骂,你要骂醒他。
在开设地坛医院艾滋病门诊之后不久,曹韵贞发现来自河南的艾滋病患者不断增多,同一地区同时出现大量的艾滋病患者,这一现象立即引起了曹韵贞的注意。
王志:是一个什么样的状况?
曹韵贞:我那时候手里有27个河南来的病人,来的病人都是下跪了,都穷得要命,我后来接着就给卫生部二处写了封信。我把27个名单都给他们,我说这27个人又没钱,还要到北京来,我说你们,我是于心不忍,你们怎么样?我说我建议我们要把培训开到河南去,至少我说我要去,我要把这27个病人还给河南。
王志:怎么讲?
曹韵贞:1999年的时候河南省第六人民医院他们那里开始出现有艾滋病人,但是他们不知道怎么治,他们就派了一个医生叫何云,现在何云是河南省这个搞艾滋的第一把手,非常好这个小姑娘,别人都不愿意去,结果何云去了。何云去了以前跟院长约法三章说我可以去学,我也一定好好学,但是我回来我不做艾滋,我有丈夫我有儿子,我不能做。院长说你去了再说,结果何云来了,跟我学了三个月。三个月以后,走以前她跟我说,曹老师,我就凭你这个劲,我回去一定要搞艾滋。后来我就在2000年2月17号第一次到河南去,我就叫她收集50个病人,结果我一去这小姑娘,50个病人的病例写得干干净净,但是我一去呀我眼泪根本就忍不住。50个病人坐在那里都像个傻帽,我没看到过那么穷的样子,一进去那个门口护士跟我说,曹教授,那个小孩不行了。不行了,不行了,死了一个小孩。再过去到第十一个小孩,第七个小孩来了。那个小孩摇啊、摇啊、摇过来,脸全部白的、青的血管。一搭脉,一百五十几,一摸身上烫得不得了,肺里边全是锣音。我跟他父亲说,我说你这个小孩病了多久?不知道。我说你知道什么病?不知道。我说你这个是艾滋病,哦。我说你赶快叫他回去,我说我让何医生给你开点药,我说你如果今天不回去,你就回不去了。哦,谢谢,小孩第二天就死了。我这一天看了50个病人,我一个晚上没吃饭。
在随后几年的时间里,河南一些因为非法采血导致艾滋病流行的真相逐渐被揭开,在国内外引起了轩然大波,而那些无辜的艾滋病患者的命运更是让曹韵贞牵挂不下。
曹韵贞:在2003年吧,因为何大一要想见吴仪副总理,因为我是他的助手嘛,因为我在中国做嘛,所以我就跟吴仪副总理的秘书联系了。他想见她,那吴仪副总理说行,那你也来,我们就被接见了。接见了以后呢,那吴仪副总理就把我拉到一边。她就问我了,她说曹韵贞我问你个问题,你觉得中国的艾滋病疫情是公开好还是不公开好?因为那时候不是都不公开吗。
王志:你怎么回答?
曹韵贞:我说吴仪副总理,这个问题在我脑子里想了很多。我河南去过很多次,我说我觉得应该公开,因为我说就跟一个家族一样。这么多家族,你越是保密,人家越是猜疑、话越是多。我说我们公开没有坏处,但是这个前提是,我们要了解一下究竟是多少人。还是像现在人家所说的什么几百万、几千万?还是说一个具体的数字?所以说我第二个建议,是能不能在河南进行一个彻底的调查?第三点,我说吴仪副总理,我建议你到河南去一次,如果副总理能够去一次,我说什么话都没有了。
吴仪:今天我代表党中央国务院,来到我们的文楼村看我们的艾滋病患者。
2003年11月,吴仪副总理专程来到河南省考察艾滋病防治情况,这次考察,不仅平息这场艾滋病风波,而且极大促进了全国艾滋病高发区的防治工作。
王志:当时吴仪总理去河南的时候你跟着一起去了?
曹韵贞:没有去,因为我是美国人嘛,你要了解我这个身份在这里工作很困难的,我要非常小心谨慎,我要既说实话,我不能背着自己良心,跟着说,现在大家都说,中国的艾滋治疗形势一片大好什么的,这话我从来不讲,但是我也不能抹杀政府在这些年来的功绩。
王志:但是你想陪她去。
曹韵贞:我这个人有点阿斗,就是跟小鬼愿意打交道,就是跟大官我不打交道,我也不自然。我在2002年的时候,得到一个什么国家的什么友谊奖,是朱镕基总理接见的,朱熔基总理就站在前面,后面的人就跟我说,你跟他握握手,我害怕得不得了,我想别让我手伸出去,他不伸出来,我不行,我不敢,所以我没这种跟领导这个去那个的。
为了建成一个全国性的规范化治疗艾滋病的网络,曹韵贞带领她团队走遍了全国12个省份,培训了2000多名医护人员,并在重点城市按照国际标准建立了规范化治疗艾滋病的基地。
王志:在我们国内来说,这个艾滋病流行的这个变化,有些什么样的趋势?
曹韵贞:从高危人群绝对到了普通人群,因为以前的话都是吸毒的,妓女啊什么,现在妇女越来越多对吧,商品化要妇女了,妇女一多,儿童就多了,还有一个大学生,年轻人,这个社会的开放,所以这种一夜情啊,或者是什么这种,就是到了那个普通人群,还有一个中国最大的问题是流动人口,那不是把病毒带来带去嘛,所以这是中国又碰到的一个新问题。
王志:那出于防治的需要,你觉得每一个人都应该去检测吗?
曹韵贞:那不要,那你自己,王志我问你,你没这行为你去检测吗?不需要。这个每个人都有规范的,这个自己都很清楚。不需要,我觉得吧,就是凡是有危险行为的,我觉得都应该去检查一次,自己留个底嘛。
如今,全国各地的艾滋病患者已经能够在当地就近得到检测和治疗,今年7月份,曹韵贞国内所任的职务上退了下来,结束了她在国内9年的艾滋病防治工作。
王志:你在这个位置上干了九年,现在也要离开了,你觉得亟待解决的问题是什么?
曹韵贞:我是很,非常真诚的说一句话是什么呢,就是说这个过去一段时间也好,今后一段时间也好,这个数据是能够代表我们国家对于防治艾滋病的一个能力和一个决心,但是这绝不是代表质量,这个当中过去需要的是政治号召,需要的是政治力量,现在需要的是科学态度。
王志:那现在曙光出现了你又要退休了,你舍得吗?
曹韵贞:我舍得,历史不是因为你在而不转的,我退休的目的是什么呢,因为我65岁了,我觉得人的记忆在减退,理解力是退是正常的,但是对很多的政策问题也好,对很多的基础知识也好,总不及年轻人,我应该把这个位置让出来。
王志:那我听得出来你并不是心甘情愿的退。
曹韵贞:我觉得我对我的家里歉疚太多,我不能再歉疚了,因为我的小女儿唯一的小孩是个脑瘫,五岁半,智力低下,现在我们全家都在位这个小孩努力,我女儿已经四年不工作了,她说妈你能帮我吗,前两年我都跟她讲,我说我放不下病人,可是我现在想想我已经67岁了,我觉得我现在应该是回到家庭里去弥补我几十年对家庭的缺憾。
王志: 1986年你就能做出那样的发现,但是现在到你退休又回到美国去了,我们并没有看到你在这些年有与之匹配的这种科研的成果。
曹韵贞:你指什么?
王志:有什么可以值得自己自豪的呢?
曹韵贞:我怎么不自豪,中国的治疗是我带进来的,现在全国各个省的艾滋病的第一线的头全我带出来的,没有一个不是我带出来的,你去数数看,都是手把手教起来的,第一个,这是我最自豪的地方,我没有什么发明,我没有什么大的像何大英那样的鸡尾酒疗法,但是我把中国的治疗带起来了,这个是我当之无愧,我引以为傲的。
王志:谁会给你一个鉴定呢?
曹韵贞:我自己。我自己给我一个鉴定我没有白活,我没有白做一个中国人,我没有白做一个中国的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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